她在枝头笑

万事皆难,众生一般苦,何不寻欢

【路傅衍生|秋璧】过客(下)

秋山君(择天记)X连城璧(新萧十一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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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过后,镇上便开始飘雨。
江南的春日,连雨都是缠绵的,丝丝絮絮悠悠荡荡飘下来,如蛛吐丝,披了人满肩湿意。
连城璧拣在茶馆二楼靠窗位置坐下,他与秋山君一东一西在镇子两处寻找线索,约了在此处会和。如今他面前的茶已重新烹煮了一轮,秋山君却迟迟未见踪影,连城璧心下难免担忧,他踯躅片刻,还是攥剑起身打算去东面寻一寻人。
孰料甫一下楼就见秋山君正抖落伞上水珠,见了他便笑问:“连兄神色匆匆,要往何处去?”
连城璧往后退一步,绕到柜台处再称了二两茶,淡声道:“取茶。”
茶是兰雪茶,一瓯茶水浮碧透青,杂以些微茉莉清香,不必口啜,但以目赏已觉神爽气清。
秋山君将手上油纸包解开,道:“明月斋的软香糕松糯可口,入口带有凉味,与你的兰雪茶倒是颇为相衬了。”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沸水泡过的茶叶,倦懒而满足的伸展着叶片,温朗里夹着说不尽的软和。
连城璧轻轻嗯了一声,拈起一块吃了。
他们这一盏茶吃了许久,雨停时已是酉时,天地间皆是涳涳濛濛的,酒馆对面的湖上长芦高柳,鸳鸯成双。
这样的日子,也没什么不好。
秋山君盯着身侧人半垂的长睫,有些出神的想着。
“秋山君。”那人纤密浓长的睫颤了颤,恍若羽蝶振翅欲飞,露出其下一对清明锋锐的眸子。“镇子南面张家娶亲之事,你可曾听闻?”
秋山君颔首,“略有耳闻。”
据邻里耳传,居于镇子南郊的张大生出生便长着一张狰狞鬼面,父母惧怕他是恶鬼转世,偷偷将仅三月大的婴儿丢弃在城郊的山头。后来他被鳏居的张姓花匠捡去抚养,亲生父母却在之后一两年内接连去世。镇子里关于他恶鬼索命的流言越传越广,几乎无人敢去接近他,因此直至长成二十三岁,依旧是孤零零一人。后来张花匠离世,他便接了养父的班,说来也怪,这个被用来止小儿夜啼的人培育出的花草却十分奇特美丽,因而倒也不缺主顾。数日前,他开始在镇上购买喜烛百果一应喜宴用品,有胆大的孩儿收了他的糖果,问他是不是要娶新娘子了,这个鬼脸男人点点头,笑开的脸吓得孩童哇的哭了出来。
然,说到底这也只不过是镇上千万条家长里短中稍微有趣的一条罢了。
直到连城璧说出当初遇上新娘之事,秋山君正了脸色,细细思量一番,最终俩人决定前去观察一番。
张大生的房子在镇子最南边,两间木屋用栅栏围着,屋前的苗圃里各色花草长势极好,正是姹紫嫣红都开遍,不负春色喜人。
秋璧二人到时,正遇上新娘子从轿中出来,大红喜盖将她头脸尽皆遮住,瞧不清楚模样。纤纤细步,环佩轻响,仅个背影已是风流袅娜。屋外围了一小圈人,此时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窃窃议论是谁家女子这般痴傻,又笑莫不是外貌丑陋身有隐疾云云。
待新娘子将跨过门槛,忽起一阵大风吹跑了盖头,露出新娘子皓齿明眸,容颜花般秀美。
秋山君看向连城璧,对方绷着脸目不转瞬的盯着新娘子,他不知怎的,心中突然有些不爽快,于是重重的捏了他手腕一下将人往外带去。
“是她?”秋山君轻声问。
连城璧脸色凝重的颔首,“虽然和那日所见差别甚大,但面貌轮廓没变。”
他不知在想些什么,竟没发现青年捏着他手腕的手已转而和他手掌相贴,十指交握。
秋山君按下心中咕咕咕涌出的喜意,面上一派正经严肃。“我瞧那新娘子像是刚修成人形的妖族。”
“妖?”
“虽说如今妖族与人族交好,但也难免有修习邪法的妖会想方设法害人……不对!”秋山君猛然上前两步挡在连城璧面前,手中长剑已出剑鞘,横指在前。
他们面前的路不知何时消失了,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大地。
“救——救救——救他……”
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被黑气缠绕着,她的脸色惨白,嘴唇却红得要滴血。
魔气!
秋山君陡然一惊,回头望去,身后已是空荡荡半点连城璧的影子都看不到了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他冷笑一声,手挽剑花灌注灵力,凌空点破暗中某处,耳听得一声惨呼,紧接着暮色急遽退去。
眼前渐渐清明,不远处仍是张大生的两间木屋,连城璧背对他站着,不知看什么入了神,竟连他的唤声都没听见。
秋山君走上前与他并肩站着,举目望去,长着丑恶鬼脸的男人弯着腰举着木瓢浇水,神态认真虔诚,仿佛面对的是九天之上的神明而不是一株不言不语的花。盛放的花卉之上盘坐着巴掌大小的透明身影,秀鼻樱唇,皓齿明眸,她以手托腮一眨不眨的盯着男人。男人的手拂过枝叶时,她咯咯笑起来,双足踩着花瓣尖一跃跳到男人肩头,伸手去捏男人的耳朵玩。
男人毫无所觉的提着空木桶回屋,画面水般波动振荡,木门再打开时,小花妖已化成实体,双臂勾着男人脖子壁虎般趴在他宽厚的背上,也不知说了什么,惹得男人唰的红了耳根,手上锄柄脱落啪啦砸在地上。小花妖跳下背,提着裙摆笑着跑远了。
再转眼,便是喜轿入门,新人成双,夫妻恩爱。
然而神仙眷侣的日子总会到头。几年后,镇上碰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,庄稼枯死,赖以生存的河流渐渐干涸,众人绝望之际不知是谁说出了“妖精惑人,天降责罚”这样的话,一时如燎原之星火瞬间燃遍了镇上人。
人们困住鬼面男人,将小花妖架上刑台,贴上符纸绑缚在木桩上,夏日的炎炎烈阳足足照了三日,三日后,这个顽皮的女妖再也不能睁开她的双眼。
后来……鬼面男人便真的成了恶鬼,他入了魔,杀光了所有人,最终献出生命布下幻阵,幻境里,他的小花妖鲜妍秀丽,穿着大红的嫁衣,笑着将她的后半生交到他的手中。
所有的画面至此戛然而止。
两人仍在张大生屋前,此刻宾客已散尽,屋内新偶交颈私语,一豆灯火青黄。
披着嫁衣的花妖浮在他们不远处,她白得过份的脸上不合时宜的显露出哀戚的神色,眼中水雾漫起。“我就在他身边啊,一直都在……为什么看不到……”她像个孩子似的委屈的蹲下身,捂着脸呜呜哭出声。
秋山君察觉到她没有杀意,又刚看了一段她的悲惨人生,此时很有几分同情,但他素来不怎么会哄女孩子,遂转过眼看向连城璧。
连少庄主轻咳一声,温声问道:“你要我们救他,却不知要如何救?”
花妖抬起头来,白生生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,她抬手胡乱抹去,那脸便像是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的画,在缭绕的黑色雾气里格外诡异。
连城璧掐了掐手心,才没有失态。
花妖对此毫无所觉,她颇有些急切的道:“夫君的身体就埋在院子里,请你们毁掉它。”
秋山君看向她,低声道:“你可知,若我们毁去他肉身,他无法生还甚至再无轮回可能?”
“我知道。”花妖微微垂下头,“可这是错的。幻境里的人不是我,夫君……也已经死了……所有的一切,早该结束了。”
“我无法进入这个院子。”她伸出手去,院子边缘突兀燃起黑色火焰,转瞬间烧掉了她半截手掌。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无奈的笑了笑,侧头看向他们,郑重道:“请你们帮帮我!”
张大生的神魂本就已是虚弱状态,而现在既已知晓了他的埋身处,接下来的事便无甚可说了。
秋山君最后一剑刺向张大生时,安静待在一侧的花妖突然跑了过来,她紧紧抱住满身魔气的男人,任长剑穿透胸膛抵破男人背部。
她努力踮起脚尖,亲了亲男人,轻轻唤了一声:“夫君。”
浓黑雾气里,已经没了神智的鬼面男人怔怔看着她,继而将脸贴近她。
“莫哭。”他柔声哄劝着。
 
张大生骸骨已毁,过不多时阵法便会破了。
连城璧取了两坛酒,难得主动的邀了秋山君屋顶赏月。
那月亮不大圆,也不大亮,星子也是零零散散的三两颗,委实不是什么好时节。好在院子里的梨花开得繁盛,对面的人相貌也足够好,方才叫人有些兴致。
连城璧喝了许多酒,玉白的颊上晕出点红,恍如抹了层薄胭脂,被酒液润泽的双唇一张一合,秋山君却半句没听进去。
想亲一亲他。
想抱一抱他。
这样的念头一旦滋生,就如春日的蔓草疯狂生长,割了一茬又生一片,挠得他心生向往偏又忐忑惧他厌恶拒绝。
玉白的梨花被风吹起,落了他们一身。
秋山君盯着连城璧鬓边的花瓣看了许久,忍不住动了动手指,微微侧身靠过去。“连兄,你发上落了花。”
对方显然喝多了,闻言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忽而展颜笑道:“你头上也有,好多。”说罢探身凑过来,伸手去取。
但那花瓣却似在跟他玩闹,他左摸又摸就是捉不到,便有些气恼的捧住秋山君的脸,低声道:“你别动!”
带着酒香的气息落在他面颊上,秋山君看着他被酒液熏红的眼角,觉得喉间有些痒,他咳了一声,轻声问道:“连兄,我能……亲亲你吗?”
连城璧没有回答。
他却已亲了下去。
……
月尚未完全落下时,阵法已破了。
秋山君独自坐在残垣上,身边的人合着未散的酒气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,在逐渐亮起来的曦光里慢慢消散。
 
连少庄主甫推开窗,一只色白多翅多尾的纸鹤忽而落了下来,恰恰停在他的手心。
接着便听得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道:秋山拜访,还求一见。”
他抬头瞧去,对面墙头正立着个青年,白袍银冠,眉眼带笑。
怕不就是当日那个傻傻问他“我能不能亲亲你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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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开始想写两个人偶然相遇最后各归各路来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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